
老猪喜欢我们班的班花小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听老猪说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到连小学时的红领巾都是互相帮对方系的,就连我们平日那位以古板严苛著称的班主任都因为他们在年级里遥遥领先的成绩选择对他们课间一些拉拉扯扯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更是索性把两个人的座位安排在了一块。
按理来说这样的开局老猪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就能抱得美人归了,但出事就出在青春期那会他的身高体重不要命似的蹭蹭上涨,老猪的绰号也是由此而来,在后排诸多的同学的怨声载道下,万般无奈的老班只好把小雪的后桌从他换成了小泽。
当时还没人会去给男生评校草班草,但小泽的帅是我们很多哥们公认的,在同龄男生脸上疯狂冒痘的时候,他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瑕疵,哪怕是又土又丑的齐刘海都无法掩盖他高挺鼻梁大眼睛双眼皮所带来的颜值优势。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班的女生只要和他对视上都会害羞地低下头,小雪也不例外,当然和别人低下头后远远跑开不同,小雪坐下后会主动把头掉过来笑嘻嘻地和他搭话。
发现苗头好像不太对的我当即就和老猪汇报了这一情况,不曾想后者居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儿,她初中还喜欢追星呢,现在不也腻了,小泽再帅能有明星帅?”
“但明星毕竟不能天天见到啊…”瞥了眼老猪脸上那“漫山遍野”的青春痘,我咽了咽口水还没把话说完,后者那粗壮的胳膊肘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
不过老猪很快就为他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小泽虽然很受女生欢迎,但他本人话不多,朋友也很少,算得上是个“高冷帅哥”了。因为在一个宿舍的缘故,加之我人比较仗义,他偶尔会在另外两个哥们不在或者呼呼大睡的时候和我唠上几句。
高二快结束的那个夏天,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累了一整天的我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就被小泽略显急切的呼唤声吵醒。
“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睡了睡了。”我只当他是失眠,随口应了一声就翻过了身子。
“小雪今天放学给我塞了一封情书。”小泽有些着急,性格温和的他居然直接拽走了我身上的被子。
“什么?”睡意瞬间被驱散,我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你咋想的,对她有感觉吗?”
说后面这句话时我语气有点紧张,毕竟小泽人不错,老猪又是我六年的铁哥们,真要闹到那一步夹在中间的我才是最痛苦的。
“没有没有。”小泽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我又不是没和你提过我喜欢谁。”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坏笑,“谁都知道老猪喜欢小雪啊。”
“那不就完事了,你明天去和她说清楚就行了。”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我长舒了一口气,抢过他手上的被子往脸上一盖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猪,老猪面色全程都很平静,除了嗯两声就是点点头,只是听完后我发现原本他手里应该是他早饭的面包已经瘪得像一根黄瓜…
从那天开始老猪有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早上都会给小雪带早饭,尽管小雪反复强调不用这么麻烦,每天早读前她的课桌上还是会定时出现一份包裹着至少两个人分量的早餐袋。
每每这时在后排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我都会感慨这二人倒也不愧为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连执拗这一块都惊人的相似。因为小雪也从没停止过向小泽表达好感,很多次小泽回寝室时把情书藏在我床位旁抽屉里的动作就和做贼一样让人忍俊不禁…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个早晨,和以往很多时候一样老猪拿着早饭和不愿接受的小雪嬉笑着互相推搡,恰好这时睡眼朦胧的我和小泽一起走进了教室,小雪注意到我们,哦不准确来说是注意到小泽后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抢过老猪手里的早餐盒蹦蹦跳跳地走到小泽跟前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
小泽摆了摆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头老猪已经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跟前,脸上颤抖着的肥肉宣示着他的愤怒,“你爱吃不吃,搞得和老子是买给你的一样!”
我明白老猪对小泽积怨已久,这是想要找茬,于是出声就想调停,结果被一旁的小雪抢先了一步。
“哎呀,你干什么?”
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时小雪毫无征兆地推了老猪一把,她的声音本来就尖,这一嗓子更是吸引了班上不少人的注意。
令我诧异的是,个子有一米九体重快二百斤的老猪居然被矮他一个头的小雪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表情更是和见鬼了一样,众目睽睽下这位暴脾气的主居然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
那天以后老猪和小雪进入了长时间的冷战,准确来说是感觉自己遭遇背叛的老猪一厢情愿的冷战。
小雪并没有为此感到有多伤心,反而没有了某人的“骚扰”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朝着小泽展开了攻势。
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泽很快就和文科班的一个姑娘走在一块了,这是他夜深人静时总会和我提起的女孩,文静腼腆,说话声音绵软地像块黏腻的软糖,害羞的时候脸上还会出现两个可爱的酒窝,对比之下小雪虽然很漂亮,但性格大大咧咧留着短发的她在和小泽相处时更像是两个好哥们…
原本我以为两个情场失意的可怜人很快会重新抱团到一块互相舔舐伤口,没想到老猪和小雪的关系依旧没有缓和,似乎小雪那一推彻底把老猪推出了她的世界,两个人从此就和平行线一样再难相交。
毕业那年暑假,老猪邀请我一起去小雪家做客,说是不想给青春留下什么遗憾。
他们其实住在同一个小区,只是小雪住的是那种独栋小别墅,老猪住的则是房价便宜很多的普通住宅楼,路上我和老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唠着,老猪说小雪小时候被家里逼着去学钢琴,那个老师白天上课时对她很严厉,她经常练琴到很晚,所以后来她很讨厌钢琴,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在晚上弹一会钢琴,而小泽有了对象后的那段时间里小雪弹琴频率出奇的高。
“嗯哼?那你是怎么知道小雪晚上总是弹琴的。”我听他说完后有些疑惑。
“当…当然是是听她妈妈讲的了!”
看着老猪涨红脸支支吾吾的样子我立马恍然,没想到这个外表粗犷的哥们心思居然会这么细腻,于是朝着他挤眉弄眼道,“嘴上说和人家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天天晚上不睡觉喜欢去人家楼下散步啊。”
“滚!”
……
对小雪来说我和老猪不算啥外人,但那天她还是把自己打扮了一下,被她妈妈领进她房间时,女孩正优雅地端坐在钢琴前,雪白的裙摆垂落在钢琴凳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看见我们后小雪轻轻笑了一样,这一笑彻底奠定了她在我心目中班花的地位,我暗忖如果不是上学时她那假小子的性格一定会成为不少人的青春。
“其实一直想和你说声抱歉的。”
互相打了个招呼后,小雪就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不咋敢看她的老猪,说话的声音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相处时的嚣张跋扈,反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或许她也不敢保证那一推后老猪是否还喜欢她,是否还会像以前那样纵容她吧。
“听说你想为了他放弃华理去苏大?”老猪没接话,双手插在兜里面色平静地看着窗外被阳光切割开来的树梢。
“是我妈讲的吧。”闻言小雪语气有些埋怨,“早知道就偷偷填报了。”
“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吗?”
说这句话时老猪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我感觉他卑微地就差跪下了。
“对啊。”
“可他有对象了!”
“有对象难道不能分吗?”
“你可别忘了上海是你最想去的城市!”
“苏州离上海也不远啊。”
“倪雪你到底要我说你什么好!”
气不过的老猪嘴里念出了某种植物的名称就猛的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空气陡然凝固,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小雪,四目相对时我尴尬地挠了挠头,试图帮老猪打个圆场,“你别太介意,其实我知道他一直蛮喜欢你的…”
被我一挑明,原本小脸有点严肃的小雪顿时慌张地低下了头,厚实短发下传出的声音细弱蚊蝇,“你,你别瞎说。”
“听他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弹琴,你们闹掰以后他经常在你楼下晃悠。”
“她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沉默片刻后,小雪轻声道。
“可惜你不喜欢。”我无奈地摊开了手,“其实老猪长得不比李天泽差多少,你没发现他现在瘦了不少吗?就是那张嘴太欠了。”
“你不懂。”小雪摇头否认,不愿多做解释。
下楼后我把和小雪的对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蹲在楼下花圃边一直玩手机的老猪。
“我之前不和你说过她初中的喜欢追星吗,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她喜欢的不是那个男明星,而是那个男明星扮演的一个虚拟小说人物。”老猪将手机递给了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小雪从15年开始一直用到现在的签名。
那是《何以笙箫默》中男主何以琛说过的一段话。
“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不愿将就。”
这大概,就是小雪给老猪的答案。
刚往回走了几步,身后的建筑中就传出了钢琴弹奏的声音,一直紧绷着脸的老猪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大吼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跑去。
轻缓柔和的琴声覆盖了夏日永不停歇的蝉鸣,吸入胸腔那股闷热的空气中像是突然有阵清爽的水汽氤氲开来,浇灭了少年心头最后那簇火苗,也给他的青春彻底划上了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