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地落针可闻，后视镜里的司机紧抿着薄薄的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我便迅速收回了视线。 谁都不想去招惹一个刚发完火的人。 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手机上千篇一律的信息，我心中正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开口时，前排驾驶位突然传来了带着某种植物名称的怒吼。 发动机骤然轰鸣，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的我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视线里一切的可见物都开始颠簸晃动起来。 司机的这一脚油门如同唤醒了一只沉睡的巨兽，本是匀速行驶的车子眨眼间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穿梭在了晚高峰的快速路上。 眼看着一辆辆低吼的货车轿车仅仅一瞬间就化作残影消失不见，，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心提到嗓子眼的我能做的唯有死死握住车顶的扶手。 好在上头的司机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片刻功夫后车速便慢了下来，车内一直压抑着的氛围也随之一扫而空。 “想吓死我直说。”摸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我朝着前方的司机没好气道。 “不是？你还担心我的车技吗，之前自驾游不知道谁在副驾驶睡得比猪还香。” K扭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很快被迷惘覆盖， “你说我这次做的对吗？”沉默了一会，他低声道。 车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无数的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最终我无奈地闭上了双眼，“我不知道，刚刚我也替你想过很多可能，但我觉得每个人都无法保证自己永远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比绝大多数同龄人幸运，K早早地就找到了一份无论是待遇还是社会认可度都很不错的工作，然而就在一切都欣欣向荣即将步入正轨时，他突然有了撂挑子不干的念头。 不出意外的，提出这个想法的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其实我这工作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好，很容易内耗，压力也没外界看上去那么小，更难交到什么知心的朋友。”K语气里充满了惆怅，“你还记得我以前很爱睡懒觉吧，但自从工作以后我几乎天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自然醒了，你还夸我自律…实际是我完全不敢多睡，咖啡都快当水喝了。” 我哑然，“你这情况还真像《围城》啊，外面的人朋拼了命地想进去，里面的人反而想出来，按你这个逻辑来将，永远都没有最好的工作，因为人的欲望是不会停下的。” 闻言K撇了撇嘴冷哼道，“不愧是大作家，道理就是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看大作家最近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呀。” “啊？为啥？”我眉头一掀。 “也没啥。”K懒洋洋道，“只是前几天无聊翻了一下你最近的作品，发现你的更新频率好像慢了很多。” “有吗？”我摸了摸鼻子，明明后视镜里K没有刻意地看我，我却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长点心吧兄弟，最近我老刷到和你同一类型的文章，人家的流量也不差，你不怕被别人后来者居上吗？” K这个人倒也有趣，明明几分钟前还在为工作的事情烦得焦头烂额，现在居然语重心长地说教起了我。 想到这我无声地笑了笑， “长江后浪推前浪，总有人会超越我嘛，我是独一无二的，但又不是独一无二的。” 这句话很矛盾，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解释的打断，可K还是立即领悟了我的意思，“你说的对，你已经有自己的风格了，就像厨子一样，他的拿手菜总会吸引新的顾客。”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保证一直有激情地进行文字创作的啊，刚开始工作时我也是干劲满满，可是真正上了一个月班以后才发现‘不要让你的爱好变成工作’这句话说的真对。”K不由得抱怨。 “嗯…有关这个问题我之前还特地写过一篇随笔讲过，不过最近我又有了新的答案。”我打了个哈欠，似是随意地问道，“你小学初中那会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或者有烦恼了会干嘛？” “不是怎么扯上这么久远的事情了…”K晃了晃脑袋，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会出去找朋友玩吧？或者狠狠打一下午游戏。” “那你知道我当时怎么逃避烦恼吗？” “嗯？” “我会想。” “想？” “对，别看我性格大大咧咧的，其实整个初中三年我都没啥朋友，家里也不会给我手机让我有什么网络上的社交，更别说带我出去玩了，陪伴我的只有很多厚重的实体书，但它们总会被我翻烂的…于是后来无聊的时候，我都会习惯性地空想，通俗点来说，就是构筑自己的精神世界吧。” “你们很多人以为写作只是我这几年来的爱好，包括我自己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前阵子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到初中那会写的旧书稿我才发现，这件事情我已经坚持了十多年了。” 我的声音无比平静，“过程其实谈不上多么辉煌，更多的还是无人问津，连杯诋毁都是一种奢望，也想过放弃，不过一段时间后又厚着脸皮重新回来写了，就好像从未消失一直在坚持一样，现实就是这样，无人会在意一个小透明的心路历程。” …… 驶下快速路后K猛打方向盘，车子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一个巷口处。 “下车。”K轻声说道。 “喂喂喂，搞什么飞机，难得说点真心话这就要抛弃朋友了呀。”我立即表达了不满。 “不是。”K扭头望向窗外，轻叹了一口气，“我打算回家找一趟老爹。” “还准备继续吵架？”我挑了挑眉。 K摇了摇头，“不，我要为自己的冲动和他道歉。你说的对，我们总要面对现实，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早点睡觉，因为明天还有早班。” 见状我也不再墨迹，利索地收拾起自己的背包。 “对了，你接下来有啥打算？” 正当我打算推开车门时，K突然问道。 “沉淀一段时间，然后继续回去写文章。” “这么久没写不怕凉掉吗？” “怕啥，总有人会看我的。”我不置可否，“大不了就重头再来。” “这还真像你说出来的话，哦不对，是以前的你。” “以前？” “是啊，兄弟，现在的你干啥都在求稳，曾经你可是一往无前不计后果啊。” K像个出色的演讲家，眉飞色舞，声音激昂。 “行了你。”我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却是难以收敛。 总有些人，会在岁月的浮沉中记住你最初的模样。 “不过我很好奇你这一回怎么会这么自信，或者说到底是什么让你对写作这么有底气？”K咂了咂嘴，忍不住问道。 “很简单。”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丝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骄傲。 “我最大的底气，永远是我自己。” 后视镜里，那对熟悉的眸子最深处，似是涌出了一团火光。 我并不陌生，它们代表着我的梦想，同样也是欲望。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意气风发的少年都想用它们将整个世界点亮。